--洛杉磯秋天的晨光,光明進展,陰闇退卻,世界分裂了,天地玄黃,恍如創世紀的第一天。--



某一年秋天,我寄宿在洛杉磯朋友的客廳沙發,那幾天我因為嚴重的時差而一直醒著,
白天醒著,夜裡也醒著,醒得不能再醒,眼睛睜得透亮,
彷彿我逐漸成為某種物體,再也不需要闔眼或作夢了。


洛杉磯秋天的晨光有失眠者特有那種的堅持。


清晨的時候,我躺在少有的安靜中眼睜睜看那一寸金的陽光,
慢慢爬過陽台,滑進客廳,從腳邊暗紅色的毛毯攀上我的褥子。
平日它必定是非常平整地沿著窗的線條切進來,一部份往光明發展,
一部份向陰闇退卻,世界分裂了,天地玄黃,創世紀的第一天。


光線氾濫,於是物體的邊緣都模糊了。


我不記得今生見過那樣擾人的日光,它在窗口猶疑摩挲,像一隻不肯離去的金黃色的貓,
它磨磨蹭蹭,比一段清楚的往事還糾纏,玻璃再透亮都要起毛毬了。
我閉上眼,它立刻成了一縷迷路的靈魂,徘徊在睫毛的表面,扳著我的眼睛想要澄清我對人世的誤解。


昨夜颳過一陣風,溫馴的灰塵淺淺覆蓋陽台的邊緣,一地彎曲的落葉是不求甚解的問號。
風鈴也響過了,只是它的意志沒有留下歷史。


朋友還在房裡睡著,我獨自坐在客廳裡凝視這光,它無聲無息有一種陌生的姿態。
我從沒見過它這樣安靜。清晨五點洛杉磯秋天的陽光,宇宙洪荒,我沒見過。


寂靜的等待異常緩慢。在別人的屋子裡等待屋子的主人醒來,我能做什麼呢?
四周是陌生的擺設,連燈的開關都是一道謎。朋友在房裡均勻呼吸,整個屋子隨著主人打盹兒。
我仔細減緩碰撞、摩擦、翻轉,非常慢非常慢地處理每一個動作,
緩慢是一道強制屏息的儀式,它讓世事沈靜、幽微、莊重,
連沙發深處彈簧的扭動也因為緩慢而瘖啞了。


寂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從屋子黑暗的角落發出的不規則聲響。
也許是冰箱,也許是迷路的蟲不知光陰,或我自己的耳朵。


日光依舊悄悄前行,它從來不等待誰。
它還是遵從那道指令,要有光,就有了光。
很難看出它究竟是古老還是生嫩,每一個鐘點它都更新一點也更老一點,
更往世界深處一點也更遠離一點,事物在它裡面浮昇,也在它裡面沈沒。
它看來十分熟悉像一支可以隨意哼唱的調子。


我清清喉嚨,光陰狡詐地裝作沒聽見,並且用一種極其幽雅的法子,拋棄了我。
它讓我在聲音中感到自我的形體,因而顯露它的靈妙如醚氣。
然後晨光的聲音成為極細極高的小提琴顫音,獨奏,和絃徐徐加入,
精妙與沉濁逐漸融合,圓整地向上提升,
緩慢而溫暖宛若閃耀的琥珀樹脂,溫柔擁上來包圍一切。


它習於永恆,正如我習於軀體。它日復一日演練昇華,我於其中存在。

 

 



ELLE TAIWAN AUGUST 2006
p.44 elleopinion
作家 / 柯裕棻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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